第一章 下山
入伏第三天，三清觀的溫度計爆了。
清硯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，水銀珠子已經滾到供桌底下。他用掃帚掃了半天才掃出來，拿廢紙包了扔進垃圾袋。正殿里那尊缺胳膊的三清神像，他早上去上香，不小心碰了一下底座，燙得縮回手吹了好幾口氣。供桌上三個皺皮蘋果曬了一上午，表皮冒出一層亮晶晶的糖漿。
“師父，蘋果熟了。”
玄清盤在**上。道袍敞著懷，里衣濕透了貼在身上，假胡子被汗水浸得歪到一邊。他睜開一只眼看那蘋果。“熟了？”
“曬熟了。再放一天能當果醬。今天就爛了?！?br>“爛之前吃了。給三清祖師供了一上午，祂老人家已經享用完了。剩下的肉身歸咱?！?br>清硯把三個蘋果全收了。一個遞給玄清，一個自己揣兜里，一個放在供桌上想了想又拿起來?！斑@個也吃了吧。放回去晚上還是爛。”
師徒盤在**上啃蘋果。蘋果被曬得發(fā)面，不脆，但甜。玄清啃了兩口把胡子摘下來放邊上，說蘋果汁黏住了不好洗。清硯看著他那張沒有假胡子的臉，沒有假胡子的玄清看上去年輕了十歲。
“師父，您不戴胡子看著順眼?！?br>“閉嘴?！?br>“我說真的。不戴胡子看著像個人?！?br>玄清把蘋果核往清硯方向一丟。清硯偏頭躲過，蘋果核滾到墻角。墻角那個拳頭大的老鼠洞里，兩顆黑豆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后一只灰耗子竄出來把蘋果核拖進去了。
“耗子又大了。上回把我藏枕頭底下的花生米全拖走了?！?br>“您還好意思說。花生米錢沒記功德箱賬上。”
“那是貧道私房錢買的?！?br>“私房錢從哪來的?！?br>清硯沒回答。他把假胡子重新戴上，站起來走到功德箱前面。功德箱是清硯拿廢木板釘?shù)模嫱嵬崤づ懥藗z字。功德。箱字寫不下了就省略了。他搖了搖箱子，里面叮叮當當響了幾聲。
“多少錢?！?br>清硯掏出賬本翻到最新一頁?！叭鶋K八?！?br>“上個月不是還有五十幾嗎?！?br>“您偷了三次。第一次十塊，第二次八塊，第三次五塊。合計二十三塊?！?br>“那不是偷。是借?！?br>“還了嗎?！?br>“三清祖師還沒還?！?br>清硯把賬本合上?！靶?。那我去把二麻子那兒賒的酒錢用功德箱還了。反正是您說三清祖師借的，三清祖師還?！?br>玄清轉身?！柏毜廊グ涯侵缓淖幼搅恕！?br>“您追不上?！?br>“用符咒。”
“上回您用符咒定耗子，把供桌腿給定劈了?！?br>玄清決定不跟孽徒一般見識。他走到院子里，歪脖子棗樹的葉子全耷拉著，一點陰涼都遮不住。地上曬得發(fā)白，光腳踩上去能燙出水泡。玄清站樹底下往遠處看，山下鎮(zhèn)子在蒸騰的熱浪里扭來扭去，像幅被水泡過的畫。
“清硯，今天會有人打電話嗎?！?br>“不知道。”
“功德箱三十六塊八。這個月電費還沒交?！?br>“知道。”
“貧道想吃肉?！?br>“我也想?！?br>兩個人一里一外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后電話響了。
清硯撲過去接。動作一氣呵成，撲到供桌前抓起話筒，聲音瞬間切成了**腔。甜度剛好，溫度剛好，尾音往上飄，跟受過專業(yè)訓練似的。
“**，三清觀**中心，驅邪請按一，**請按二，尋龍點穴請按三，情感咨詢請按四，開鎖直接說。”
電話那頭是二麻子的聲音。
“清硯，是我。”
清硯的**腔收了?！岸樽?。我正要下山找你賒雞蛋。今天在店里沒?！?br>“在。雞蛋有的是。你先別管雞蛋。王婆婆來了，在我店里坐著呢?！?br>“王婆婆？”
“就我上回跟你說的那個。街上王婆婆?？照{鬧鬼那個。你當時不是讓她換電池嘛，還記得不?！?br>清硯握著話筒的手頓了一下。“記得。我讓她換遙控器電池。沒用？”
“換了。南孚金霸王雜牌子全試了。還是半夜自己開?！倍樽訅旱土寺曇簦捦怖飩鱽砀O窸窣窣的**音，大概是他走到店后面去了，“而且最近更邪門了?！?br>“怎么個更邪門?！?br>“她說開機之前窗戶外面會亮一下。**的，像手電筒，在她家窗戶上晃一晃。然后過幾秒空調就開了。每天凌晨四點左右，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