育超市九塊九一個的那種，透明，沒有任何花紋，杯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垢。
我當時站在門口，書包還沒放下，就那么盯著那個空位看了大概五秒鐘。五秒鐘之后我把目光移向大師兄的臉，他正低頭看文獻，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平靜得像一面結(jié)了冰的湖，冰層厚到你在上面蹦迪都聽不到底下水流的聲音。
但我知道冰底下是什么。
我們誰都知道。
我站起來的動作又一次比我的大腦快了半拍。等我意識到的時候，我已經(jīng)拿著自己的馬克杯走到了實驗室角落那臺咖啡機前面。這臺咖啡機是導師從自己辦公室搬過來的舊機器，水箱有點漏水，萃取的時候會發(fā)出一種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似的悶響，打出來的濃縮咖啡表面浮著一層稀薄的、顏色可疑的油脂。整個實驗室只有大師兄會喝這玩意兒，因為其他人要么喝奶茶要么喝速溶，沒人愿意花時間伺候一臺半死不活的咖啡機。
除了我。
我從柜子里拿出咖啡豆的時候手指是僵的。實驗室的冷氣把我的手指凍得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澀，擰開密封罐的蓋子都費了點力氣?？Х榷故巧詈娴穆貙帲w粒飽滿油亮，倒進磨豆機的時候出嘩啦啦的脆響，像碎石滾過鐵皮。我按下開關(guān)，刀片開始高速旋轉(zhuǎn)，豆子在金屬容器里被攪碎、撕裂、碾成粉末，出狂暴而短暫的轟鳴。那陣轟鳴在空曠的實驗室里異常突兀，像是對這片死寂的一次蓄意破壞。
轟鳴停止的瞬間，安靜反而比之前更厚了。
我把咖啡粉倒進粉碗，用手指抹平，上沖煮頭。按下萃取鍵的時候，機器照例發(fā)出一聲悶響，然后深褐色的液體開始從分流嘴一滴一滴地往下墜。咖啡液落進杯底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，只在液面上砸出一個個小而圓的漣漪。
等待咖啡出液的這幾十秒，是我偷看大師兄唯一的正當時間。
他保持那個撐著額頭的姿勢已經(jīng)很久了，久到我的眼睛可以在他側(cè)臉的輪廓上慢慢描摹每一道線條。他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、下頜收束的角度，在顯示器冷白光線的切割下像是某把精巧的手術(shù)刀片在暗房里洗出的黑白照片。顯示器上論文的排版反光映在他虹膜上，像一小片流動的星河。他的睫毛很長，不是那種卷翹的少年氣的長，而是一種直而密的、沉靜的長，低垂的時候在眼下頰骨最高的地方投出兩小片灰色的陰翳。
我的心跳在咖啡機第二次悶響的時候漏了一拍。
這是每天晚上都會發(fā)生的固定程序，我給它取了個名字，叫“午夜心律不齊癥候群”。發(fā)病條件：大師兄在場。癥狀：心動過速伴隨短暫停搏，手指末端發(fā)麻，胃部出現(xiàn)下墜感，思維紊亂，語言功能喪失。病程：長期慢性，間歇性急性發(fā)作。預后：極差，沒有已知的有效治療手段。
咖啡煮好了。我倒了小半杯遞到他手邊，玻璃杯底磕在木質(zhì)桌面上，發(fā)出一個極其克制的悶響。
“師兄，很晚了，喝杯咖啡吧?！?br>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隨意而平淡的，像一個懂事的小師妹該有的那種不卑不亢的關(guān)心。但我知道我失敗了。我說“咖啡”兩個字的時候聲帶輕微地顫了一下，顫得幾不可聞，但在那個安靜的實驗室里一定隨著空氣傳到了他的耳朵里。
他沒有抬頭。
他只是點了一下下巴，幅度小到幾乎只是一個意念——我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動了。然后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，從胸腔最深處擠出兩個字。
“謝謝。”
就兩個字。低，沉，啞。像是從一口枯井的井底傳上來的回音。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目光甚至沒有從論文上挪開哪怕一瞬，那雙眼睛依然釘在屏幕上有關(guān)炎癥小體組裝的示意圖上，冷漠的、專注的、不為所動的。
我在他身邊多站了兩秒。
一秒。兩秒。
他沒有說第三句。
我在心里數(shù)到三的時候終于轉(zhuǎn)身了。轉(zhuǎn)身的瞬間他伸手來夠咖啡杯，我的手指還沒有完全離開杯壁，他的指尖就那么毫無征兆地擦過了我的食指指背。
涼的。
他的指尖永遠是涼的。三伏天是涼的，實驗室暖氣開到二十八度的時候是涼的，剛喝完滾燙的咖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