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家咖啡店里總是那幾首歌曲來回循環(huán)，薩克斯風拖得又長又黏，像夏天傍晚不肯散去的熱氣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每周三下午三點，雷打不動。
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為她在讀一本博爾赫斯的《小徑分岔的花園》，書脊已經(jīng)開裂，用透明膠帶貼著。他喜歡看人讀書的樣子，尤其是讀他喜歡的書。
他端著美式咖啡從她桌邊走過，袖口蹭到了她放在桌角的那支鋼筆。鋼筆滾落，他彎腰撿起來。
“對不起。”
她抬起頭，眼睛是很淺的褐色，像兌了水的威士忌。
她接過筆，說了聲“沒關系”，聲音不大，糯糯的很好聽。
那是三月份的事。
他記不清自己是從第幾次見面開始意識到這件事的。
他在等星期三。
星期天晚上他躺在床上，想到后天是星期二，星期二過完就是星期三，心臟就像被人輕輕攥了一下。這種感覺很陌生，他已經(jīng)三十四歲了，經(jīng)歷過幾段不咸不淡的戀愛，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有這種反應。
他叫周予，是個自由職業(yè)者，接一些心理咨詢平臺的外包單子，收入尚可，時間自由。
她在廣告公司做策劃，叫顧念，這是他后來才知道的。
**次見面的時候，他主動打了招呼。她笑了笑，說“又是你”。這三個字讓他在之后的兩天里反復咀嚼。
第五次是四月初，下著小雨。她沒帶傘，站在咖啡店門口看手機。他剛好出來，撐開傘，猶豫了三秒鐘，走過去說：“你去哪兒？我送你一段？”
她看了他一眼，那種眼神很特別——不是戒備，也不是感激，好像是一種審視，像在辨認什么東西。
然后她點頭說好。
兩個人擠在一把傘下面，她的肩膀偶爾碰到他的手臂。雨水從傘骨的縫隙里滲下來，打濕了他左邊的袖子，他沒挪開。她說她在做一個母嬰品牌的case，甲方改了七版方案還不滿意。
他說他以前給一個母嬰品牌做過消費心理分析，或許可以幫她看看。
這句話是臨時編的。
他確實做過消費心理相關的工作，但那已經(jīng)是三年前的事了。他只是想有一個下次見面的理由。
她信了。或者說，她表現(xiàn)得像是信了。
他們加了微信。他開始看她的朋友圈——不多，一個月發(fā)一兩條，大多數(shù)是工作相關，偶爾有一兩張拍得很隨意的風景照，沒有**。
他翻到去年十月，看到她發(fā)過一張書店的照片，配文是“下雨天適合浪費時間”。他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。
五月的時候，他們已經(jīng)算得上朋友了。
她會在微信上問他一些心理學方面的問題，他總是回答得很認真，甚至會去翻專業(yè)書籍確認細節(jié)。他不希望在她面前露怯，哪怕是最微小的、她根本不會在意的錯誤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知識儲備比她問的那些問題要深得多。她問的都是些入門級的東西，比如“色彩對消費決策的影響從眾效應的神經(jīng)機制”之類的。
他給她講得深入淺出，她在微信那頭時不時回一個“原來是這樣”，他盯著這幾個字能看很久。
他說不清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陷入其中的。
大概是在她第一次主動約他的時候。她在微信上說：“周三咖啡店見？上次你說的認知失調我想再聽聽?！?br>他打了三行字，又刪掉，最后只回了一個“好”。
他知道自己已經(jīng)陷進去了，像踩進一片看上去很淺的沼澤，等反應過來的時候，泥已經(jīng)沒過了腰。
他開始刻意控制自己。不回消息太快，不每次都主動約，不在她說話的時候盯著她看太久。他怕自己的眼神會出賣他，怕她看出來，怕她覺得麻煩。
但控制是徒勞的。
六月中旬的一個周三，她沒有出現(xiàn)在咖啡店。
他等到四點半，美式咖啡涼了，爵士樂循環(huán)了三遍。他給她發(fā)消息：“今天沒來？”隔了四十分鐘她回：“出差了，忘了跟你說?！?br>忘了跟你說。
這四個字讓他難受了一整個晚上。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三個小時，沒開燈，電腦屏幕的光照在臉上。他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：他對她來說，只是一個“忘了說”的人。
這種難受持續(xù)到凌晨兩點，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打開了那本塵封已久的筆記，那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