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長明從云港國際金融中心頂樓跳下去的那天，寧江下著小雨。
他站在天臺邊上，西裝口袋里裝著一張全家福。照片上他抱著六歲的衍衍，喬韻站在旁邊，一家三口在寧**家的院子里笑得正憨。他在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：衍衍，爸爸對不起你。
跳下去之前一小時，他給韓維鴻打了個電話。
“維鴻，公司沒了就沒了。你嫂子身體不好，衍衍還小。我要是出了什么事，你幫我看顧一下他們娘倆?！?br>韓維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說：“長明，你放心。”
顧長明掛了電話，他把桌上那份**協(xié)議收進抽屜。協(xié)議最后一頁簽著顧長明的名字，字跡很用力，鋼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了凹痕。顧長明是真心相信這份協(xié)議能救公司，簽完字還跟秘書說，等這陣子忙完，帶衍衍去北戴河看海。
他不知道那份協(xié)議是韓維鴻寫的。不知道投行的人在此之前已經(jīng)跟韓維鴻喝了好幾**酒。更不知道“你放心”這三個字，是他這輩子最信任的兄弟對他說的最后一個謊。
顧長明死后第三天，韓維鴻派人來收房子。
喬韻站在客廳里，看著他們把顧長明的書桌、顧長明的書、顧長明親手打的木頭書架一件一件往外搬。書架是衍衍出生那年他熬夜打的，邊角用砂紙磨了三遍，怕孩子磕到。
“這個能不能留？”她指著書架。
“拍賣行已經(jīng)登記了?！?br>書架在門框上磕了一下，掉了一塊漆。喬韻蹲下來把漆皮撿起來，攥在手心里，指甲掐進肉里掐出四個月牙形的印。
從那天起，她開始查。
顧長明死了以后她整夜整夜睡不著，翻遍了他留下的所有文件。她本科學(xué)的是會計，遠明通信早期的賬目全是她一筆一筆記的。她順著資金流向往回追溯，發(fā)現(xiàn)那幾家投行在啟動強制贖回前的半年里，曾多次向韓維鴻私人賬戶轉(zhuǎn)入大額“咨詢***”。她發(fā)現(xiàn)抵押給銀行的遠明通信廠房，被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殼公司以不到評估價三成的價格拍走，而那家殼公司的實際受益人，是韓維鴻的小舅子。
幫她查這些的是老周。遠明通信的財務(wù)副總監(jiān)，顧長明死后整個財務(wù)團隊幾乎全被韓維鴻收編，只有老周沒走。他把韓維鴻截留公司資金、偽造盡調(diào)報告、通過境外殼公司轉(zhuǎn)移核心資產(chǎn)的證據(jù)全部交給了喬韻。
最要害的那份，是華芯半導(dǎo)體注冊時的股權(quán)穿透表。往上追溯四層，最終的受益人，是韓維鴻。
喬韻把全部材料整理成一份舉報信。復(fù)印了三份，一份寄給律師，一份鎖進銀行保險柜，一份放在床頭柜抽屜里。然后她拿起顧長明的舊手機，撥通了那個備注名叫“維鴻”的號碼。
“韓維鴻，我要去舉報你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。安靜到她以為信號斷了。
然后韓維鴻笑了。不是那種被揭穿之后惱羞成怒的笑，是很輕很輕的、像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的笑。
“嫂子，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。衍衍今年幾歲了？”
喬韻攥緊了話筒。
“六歲。上小學(xué)了。寧江實驗小學(xué)，每天從家里到學(xué)校要過三條馬路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。”
“我沒想干什么。衍衍叫我一聲韓叔叔，過年我還給他**紅包。我就是提醒你——小孩子在外面，大人要多操心。這世上的意外太多了，你能保證天天盯住那三條馬路嗎？能保證他不去野泳、不溜冰、不爬高、不跟陌生人走嗎？”
喬韻的手指攥得發(fā)白。
“嫂子，你也是聰明人。把材料全部交出來，讓衍衍平平安安出國去找他舅舅。你弟弟不是在洛城嗎？讓他接走。這件事你爛在肚子里，對誰都好。”
“我要是不交呢?！?br>韓維鴻又沉默了幾秒。再開口的時候語氣沒變，還是那么平，那么慢，像在聊天氣。
“嫂子，你說這么小的孩子，路上會不會出點意外？長明一個人也挺孤單的，你自己看著辦吧！”
電話掛了。
喬韻站在客廳里，手里攥著話筒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窗外路燈照進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韓維鴻一定能干出更絕的事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她把所有材料交給了老周。保險柜里那份，連鑰匙一起給了他。
“老周，這些年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