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劍橋，十月。，外面正在起霧?！鹉鹃L桌，銀質(zhì)燭臺，三重高腳杯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。前菜是煙熏鮭魚配蒔蘿奶油，主菜是烤鹿肉佐紅加侖醬，甜點是經(jīng)典的trifle，奶油、蛋奶凍、浸了雪利酒的海綿蛋糕一層層疊在水晶碗里。每一道菜都配不同的酒，侍者無聲地穿梭，在你喝完最后一口之前恰到好處地續(xù)上。，聊著 *re**t 對學(xué)術(shù)經(jīng)費的影響、倫敦的房價、某個教授的**新聞...他一一接話，面帶微笑，得體得像個在伊頓待過七年的本地人。，他突然覺得喘不過氣。，從小就有，在每一個需要“表現(xiàn)得好”的場合，在每一次被推到人前的時候，那種胸悶就會準(zhǔn)時出現(xiàn)。像有一只無形的手，慢慢攥緊他的胸腔。，從側(cè)門溜了出來。，冷得猝不及防。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，外套還搭在椅背上，但他不想回去拿，他寧愿凍著也不想再回到那個燈火通明的屋子里。。，繞過幾個轉(zhuǎn)角，走到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地方。古老的石墻，爬滿深秋的藤蔓，路燈昏黃，霧氣在光暈里緩緩流動。?！啊浴堕L物志》里寫‘位置有定’，不是真的讓你把東西擺死了不動，是說，你要找到那個‘對的地方’，然后讓它在那個地方待著。這個‘對’，不是規(guī)矩，是感覺?！?。，不疾不徐，像有人在深夜的爐火邊，隨口說著什么。沒有講課的腔調(diào)，沒有表演的痕跡。就是一個人在說話，說一些她真正想說的話。。
是一扇半開的木門，門里透出暖**的光。他往里看了一眼——一個小小的庭院，十幾個人坐在折疊椅上，圍成一個半圓。
中間站著一個人。
她身著一襲天青色的立領(lǐng)斜襟短衫，衣擺只到胯骨，露出纖細的腰身。衣襟與袖口處繡著暗紋的纏枝蓮，針腳細密而含蓄。下身配著同色系的闊腿長褲，褲腳微寬，行走間如流水般蕩漾。腰間松松地系著一根月白的宮絳，絳尾垂下，在晚風(fēng)中輕晃。
她手里拿著一本書，站在那盞昏黃的落地?zé)襞赃叄麄€人像是在發(fā)光。
他不知道這是什么課，什么講座，什么人。他只知道，他邁不開步子了。
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冷，但不想走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，又一步。
最后他坐在了最后一排那把空著的折疊椅上。
沒有人注意到他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。
她講的是《長物志》1里關(guān)于書房的那一章。講文人怎么擺書、怎么選筆、怎么在案頭放一塊自己喜歡的石頭。講古人如何在亂世里，給自己畫一個結(jié)界——“外面兵荒馬亂，我的書房里，依然可以四時有序，器物有靈?！?br>他聽進去了。不是因為感興趣，是因為那個聲音。
那個聲音讓他覺得，原來這世上，還有不需要表演就能待著的地方。
講座結(jié)束，人群散去。她站在院子里，和幾個人說話。他站在角落里，想上去說點什么，但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也可能是異國他鄉(xiāng)，看到同胞的親近感吧，他想。
“你是新來的？”
他抬頭，她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面前。
很近，近到他能看清她被風(fēng)吹亂的碎發(fā)，和手里那本書的封面——《長物志》的某個版本，他不認識。
“我……路過?！彼f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襯衫很薄，在冷風(fēng)里站了一個多小時，手都凍紅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是什么樣子，但從她的眼神里，他猜應(yīng)該不太好看。
她沒說話，低頭翻了翻手里的包，然后遞給他一樣?xùn)|西。
是一塊巧克力。超市里最常見的那種，幾塊錢一大板，包裝上印著漂亮的花體英文Green & *lacks2。
“你臉色不太好?！彼f，“吃點甜的。”
他愣住了。
想說謝謝，但喉嚨像被什么卡住了，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她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——天青色漸漸融進霧氣，黑色的發(fā)絲晃了一下，然后什么都看不見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低頭看手里的那塊巧克力。
不大不小的一版，沒有華麗的包裝，棕色的巧克力紙上印著金色的花體字，是黑巧。
他握緊它，放進褲兜里。
那晚他走了很久才找到回去的路?；氐剿奚幔涯菈K巧克力放在桌上。
他沒舍得吃。
后來他把它帶回國，放在書桌的抽屜里。
他沒有仔細去深究自己這個的行為。
很多年后，她笑他：怎么有小狗這么喜歡吃巧克力？
他只是微笑沒有說話。
他不會告訴她，
那個味道，讓他想起一個秋天的晚上，一扇半開的門，一個穿天青色短衫的女人，在最難熬的那一年，給過他一方凈土。
哪怕那個人很多年他再也沒有見過。
但那個味道，他忘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