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萬到五十五萬。
這個數(shù)字我反復算了一個星期。
這些數(shù)字背后，是六年的起早貪黑。每天五點半我就到店里理貨，晚上十一點送走最后一個顧客才拉下卷簾門。是無數(shù)次蹲守**市場。我穿著平底鞋跑遍了整條檔口街，嗓子喊啞了，就為了把進價壓低兩毛錢。是一次一次絞盡腦汁地策劃活動。什么滿減、抽獎、會員日，能想的招我全想了。是和周圍三個小區(qū)的住戶處成了街坊。他們進門就喊我一聲“小林”，走的時候還不忘叮囑我別太累。
“老板！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是住在對面小區(qū)的張姐。她手里拎著一袋洗衣液，走路帶風，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平時那么輕松。
她一進門就直奔我面前，壓著聲音問：“曉曉，我聽隔壁劉嫂說你這店要關了？”
“不是關，是搬?！蔽野褍r簽往貨架上貼，頭也沒抬，“租約到期了?！?br>“搬哪兒去？”張姐急了，“你跟我說個地址，我去那邊買。你這兒的東西實在，別的店我信不過。”
我鼻子一酸，差點沒繃住。
我放下手里的活，拍了拍她的胳膊：“您放心，新店一開，我頭一個通知您?！?br>張姐這才松了口氣，提著洗衣液走了。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攥緊了手里的記號筆。
六年了。
從一個什么都不懂的丫頭，到現(xiàn)在能養(yǎng)活五個員工的老板娘。
這家店就是我的命。
但命這個東西，有時候不是你說了算。
中午，小敏風風火火地從后門跑進來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姐，我跟**商那邊談好了。日化和糧油都能退，按進價八折回收。但是酒水不行，他們說利潤太薄，退不了。”
我擦了把手，說：“能退的全退。退不了的，按三折清?！?br>小敏往門外瞟了一眼，湊過來壓低聲音：“另外，我剛才看見老趙站在馬路對面，盯著咱店看了好幾回?！?br>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果然，趙德明的身影在對面的煙酒店門口一閃。
“別管他?！蔽野延浱柟P別在耳朵上，“繼續(xù)干活?！?br>下午五點，我坐在收銀臺后面，盯著手機上的到賬記錄。
一條接一條。
今天一天，清了將近十二萬的貨。雖然全是三折出的，但這些都是實打?qū)嵞苊降腻X。
我在腦子里飛快地盤算——加上明天后天，把庫存全部出清，再加上**商回收的那批，起碼能回籠三十二萬。
這筆錢，夠撐起新店了。
晚上十點，最后一個顧客提著兩大袋東西走了。
我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貨架空了一半。冰柜里的燈還亮著，照著里面零星幾袋速凍水餃。收銀臺上的小黃人擺件歪歪斜斜地杵著，是三年前一個小姑娘送我的。
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：趙德明。
我接起來。
“喂，小林啊?！?br>“嗯，趙叔?！?br>“聽說你在搞**？”
“是啊，合同不是要續(xù)嗎？我把舊貨處理處理，準備換一批新的?！?br>“哦哦?！彼恼Z氣明顯松了，“那就好，我還以為你不租了?！?br>“怎么會。”我笑了一下，“五十五萬我都點頭了。您放心，合同我明天就去簽?！?br>掛了電話。
我走到墻邊，把燈一盞一盞關掉。
店里陷入黑暗。
空掉的貨架在路燈透進來的光里投下一排排影子，像一片沒有碑文的墓地。
我鎖上門。
還有兩天。
兩天之后，這里就是一個空殼。
而趙德明還蒙在鼓里。
**第二天，早上六點四十，我還沒到店門口，就看見排了三十多個人。
消息傳得比我想象的快。
“老板，那個金龍魚調(diào)和油還有沒有？”
“我進去看看?！?br>“洗潔精呢？昨天我鄰居買了十瓶，說才三塊錢一瓶！”
“有有有，等我開門?！?br>“那個兒童牛奶我要二十箱！”
“行，我先查查庫存。”
我一邊掏鑰匙一邊應付，腦子里卻在想另一件事。
昨晚小敏盤庫的時候發(fā)現(xiàn)，倉庫角落里還壓著一批半年前進的面膜。當時一個供應商說要漲價，我腦子一熱，一口氣吃了兩千盒。結果人家根本沒漲，新包裝還搞了買一送一。
這批面膜進價八塊，市場零售價十五。現(xiàn)在堆在倉庫里占了整整三個貨架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