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里亮晶晶的，像兩顆玻璃彈珠。
他沒哭。
但他的手緊緊攥著被角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他全聽到了。
第二章 窩囊
我每天早上六點出門，晚上十點收車，有時候跑夜班到凌晨三四點。一天在車上的時間少說十二個小時，多的時候十五六個小時。出租車座椅的彈簧早就塌了，開久了腰疼得厲害，我墊了一個舊靠枕，不管用，該疼還是疼。
月入四五千，好的時候能到六千。油錢、份子錢、保險，扣完剩不了多少。每個月還完債，口袋里經(jīng)常只剩兩三百塊錢。
五年前不是這樣的。
五年前我在城東開了一家小飯館，叫“老宋家常菜”。鋪子不大，六張桌子，但生意不錯。中午附近工地的工人來吃，晚上附近小區(qū)的居民來吃。我炒菜的手藝是跟我爸學(xué)的，***和酸菜魚是招牌，回頭客很多。
合伙人叫孫浩。是我一個遠房表哥介紹的，說這人靠譜，做過建材生意，手里有點錢，想投資餐飲。我見了面，聊了兩次，覺得這人說話利索，辦事也干脆，就答應(yīng)了。他投了十五萬，我投了八萬加手藝，五五分。
頭半年確實賺了錢。每個月分紅，我拿六七千，孫浩也拿六七千。何雪那時候剛懷上一諾，我給她買了個金手鐲，她高興得不行，戴著在小區(qū)里走了好幾圈。
然后有一天，我早上到飯館，發(fā)現(xiàn)門鎖換了。
我站在門口，以為走錯了?？戳丝撮T牌號，沒錯，“老宋家常菜”。但門上貼著一張紙，寫著“店鋪轉(zhuǎn)讓”。我打?qū)O浩電話，關(guān)機。再打，關(guān)機。打了三十多個，全關(guān)機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他把我店里的設(shè)備全賣了——冰柜、灶臺、桌椅、空調(diào)，連墻上的營業(yè)執(zhí)照都撕走了。供貨商的貨款他也沒結(jié)，加起來三十多萬。供貨商找上門來，我說我不知道，他們說你是老板你不知道？我說我也是受害者，他們說那你先把錢還了。
三十萬。
何雪那時候懷著孩子，四個月了。我每天出門去想辦法，回來的時候在她面前裝作什么事都沒有。她問我“飯館最近怎么不忙了”，我說“淡季，正常”。
我把飯館關(guān)了，租了一輛出租車，開始跑活。駕?？嫉某鲎廛囐Y格證，學(xué)了半個月，拿了證就上路了。第一天拉客，手抖得方向盤都握不穩(wěn)。
何雪生一諾那天，我正在跑夜班。手機響了，是隔壁王嫂打來的?！八芜h！快回來！你媳婦要生了！”我把車停在路邊，跟乘客說了聲對不起，一路跑回去的。
跑到醫(yī)院的時候，產(chǎn)房的門已經(jīng)關(guān)了。王嫂在走廊里坐著，看到我就罵“你個死人，媳婦生孩子你都不在”。我沒說話，蹲在產(chǎn)房門口，手心全是汗。
兩個小時后，門開了。護士抱著孩子出來，是個男孩，六斤四兩。我伸手想接，護士繞過我，遞給了王嫂。
我走進產(chǎn)房，何雪躺在床上，臉色白得像墻皮。她看著我，嘴唇動了動。
“你不用來了?！?br>五個字。聲音很輕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我站在床邊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最后我說“對不起”。何雪閉上了眼睛，沒再理我。
從那以后，何雪就變了。不是吵架——吵架好歹說明還在乎。她開始冷。不冷不熱的冷，不咸不淡的冷。我說什么她都“嗯”，“行”，“隨便”。我回家晚了，她不問去哪了。我回家早了，她也不多說什么。家里安靜得像沒人住一樣。
我知道她怨我。怨我窩囊，怨我沒本事，怨她嫁了個開出租車的。
可我不知道怎么變。
我只有一輛出租車，一個破駕照，兩只炒菜的手。我還能干什么呢？
我每天收車回家，都會在小區(qū)門口的早餐店買一杯豆?jié){。熱的，兩塊錢一杯。何雪以前愛喝豆?jié){，懷一諾的時候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。我把豆?jié){放在餐桌上，第二天早上起來，豆?jié){還在那里，涼透了，表面結(jié)了一層薄膜。我倒掉，晚上再帶一杯新的回來。
三年了。
她一口沒喝過。
但我還是每天買。習(xí)慣了。
有一天我收車回來，大概是晚上九點多。走到家門口，聽到陽臺上有人在說話。我沒急著開門，站在門外聽了幾秒。
是何雪的聲音，很輕，壓得很低，像怕被人聽到。我